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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七的东山村，冷是真的冷，山风从儒岙镇的山坳里灌进来，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
可村委楼前的老坡道上，却热得冒汗——不是天气热，是人心热。五百多号人挤挤挨挨站成几十排，前排的老人抱着福字，后排的年轻人踮着脚尖，中间的娃娃被举在肩膀上，挥舞着小红旗。村口那条大黄狗也来凑热闹，不喊不叫，老老实实蹲在石阶边上，竖着耳朵，眼睛直溜溜盯着镜头。
“个子高的往后！抱孩子的往前！福字举高点！对对对，那只狗别动——好，一、二、三！”
拍完照，人群散开，有人掏出手机给远方的亲戚发照片，有人拉着摄影师不让走：“徐师傅，给我们小家也拍一张吧，孩子们一年就回这一趟。”
74岁的徐乐安笑呵呵点头，黄色的摄影马甲穿了八年，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，但按快门的劲头一点没减。他是东山村的乡贤，也是这张全村福的“总导演”。从2019年第一张照片到现在，八年了，每年腊月廿六，他都会出现在这条老坡道上。
一个孩子能从抱在怀里长到站在后排，一个村子能从泥巴路变成水泥路，一张照片能从凑合着拍到讲究着拍。
那年春节，村里搞村晚，徐乐安随口提了一句：“要不咱们拍张全村福？”村支书徐贤惠觉得这主意好，可挨家挨户敲门动员的时候，嘴皮子磨破了也没几个人响应。
最后好说歹说，凑了一百来号人。有人穿着干活的衣裳就来了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。拍完一看，前排的老人表情僵硬，后排的年轻人东张西望，那条老坡道上稀稀拉拉站不满。
那时候的东山村，和浙江很多山村一样，是个典型的“空心村”。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，留守的老人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不好找。过年回来几天，也是各过各的，邻里碰面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。
52岁的徐敏明，在黑龙江做工程，外派多年。为了参加今年的全村福拍摄，他提前一周改签了火车票，先从黑龙江飞回浙江，再辗转换车回到东山村。一家八口全到了——79岁的老父亲，77岁的老母亲，还有老婆孩子兄弟姐妹，整整齐齐。
“就是想回来凑个热闹，和乡里乡亲见见面。”徐敏明说，他在外头一年也回不了一两次，但全村福拍摄，他一次都没落下，“这是家乡的味道”。
98岁的徐成银老人，头天晚上就让孙媳妇把新衣裳找出来，挂在床头。大清早起来，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一遍遍问：“我这领子整齐不？扣子扣对没？”
“一年就这一回，谁不想捯饁得漂漂亮亮的？”旁边的村民笑着说。这种讲究，是日子过好了才有的底气。
拍照那天，有个从杭州回来的小伙子，拍完全家福后没急着走，一个人跑到村口那条干涸的水渠边，蹲在那儿扒拉枯草。有人问他找啥，他说：“我小时候在这渠壁上画过画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扒了半天，还真找着了——歪歪扭扭的小人，四四方方的房子，还有一行字：“张狗娃是大笨蛋。”张狗娃是他发小，今天正在丈母娘家拜年。
它记录了人。每年都有老人的身影从画面里消失，也有新生的娃娃第一次入镜。村里那些留守老人，一辈子可能也拍不了几张照片，但在这张全村福里，他们年年都在。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说，他每年看这张照片，就是看看那些老人还在不在，“在，就踏实”。
它记录了变化。土坯房旁边，建起了亮堂的文化礼堂；泥巴路不见了，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。游客中心的墙上，八张“全村福”一字排开，哪家添了人丁、哪家孩子长高了、哪家房子翻新了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它记录了人情。早些年，村里人各忙各的，过年回来也是关起门过日子。现在拍照现场，老远就能听见热络的招呼声：“哎呀，你回来啦！”“瘦了瘦了，城里饭吃不惯吧？”“来来来，站我旁边，咱俩发小合个影！”
村支书徐贤惠说，现在村里独居的老人身边，慢慢多了返乡的儿女；当年抱在怀里拍的小不点，如今已经站到了后排。这张照片，早就不是一张照片了——它是游子回家的理由，是留守村民的盼头，是东山村八年最真切的见证。
今年，连央视和新华社都扛着机器来了。镜头扫过那条老坡道，扫过五百多张笑脸，扫过那条蹲得板板正正的大黄狗，把这份热闹传遍了全国。
因为这张照片里，装着的不是五百多个人，是五百多份牵挂，五百多个家庭，五百多个“今年我一定要回来”的约定。
那个从黑龙江赶回来的徐敏明说，拍完照，他和家人吃了顿团圆饭，第二天就要返程。问他值不值，他说：“值。这一年，就为这一秒钟。”
快门声响过，人群散了，老坡道上安静下来。夕阳洒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摄影师徐乐安收拾着器材，嘴角带着笑：“明年再来，怕是得找个更大的地方咯。”
写到最后，想起那张照片里的一行字，写在村口老戏台的土碗墙上，是村民自己贴上去的：
亚洲创意农业公众号、创意农业网公众号的网友们（以下简称“创意农业网”）： 章继刚先生，您好！春节刚过，咱们中国人的心里还揣着那股子热乎劲儿。今年春节，有一个村子火出了圈，不是因为它有璀璨的花灯，也不是因为它有惊险的玻璃栈道，而是因为一张照片——一张拍了八年的“全村福”。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儒岙镇东山村，五百多口人，站在村口那条老坡道上，笑得像一家人。有人从2300公里外的黑龙江请假赶回来，就为了快门响起的这一秒钟。今天，我们把您请到东山村的现场，咱们就坐在那条老坡道的石阶上，晒着初春的太阳，好好聊聊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。您作为创意农业理论的开拓者、中国乡村美学的深耕者，在您眼里，这张“全村福”里，藏着怎样的乡村密码？
章继刚： 创意农业网的网友们，过年好！你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咱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，风水极佳。你看这山，层层叠叠，像不像一把太师椅？东山村就坐落在椅子里，背有靠山，前有流水，这是典型的中国风水村落格局。而这张“全村福”，在我看来，就是这把太师椅上最醒目的一张“全家福”。它定格的，不光是五百多张笑脸，更是中国乡村正在苏醒的“精气神”。从2019年到2026年，八年，从一百八十多人到五百多人，这数字的增长，比任何GDP数据都真实、都动人。它告诉我们，乡村的凝聚力，是可以被“拍”回来的。
创意农业网： 章先生，咱们今天就以这张照片为圆心，慢慢聊开去。我们先从那个最动人的细节说起。52岁的村民徐敏明，在黑龙江做工程，为了拍这张照片，提前请假，从两千三百公里外飞回来。您怎么看待这种“千里奔袭只为拍一张照”的行为？这在城市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章继刚：徐敏明，好样的！他的行为，恰恰印证了我一直在说的一个观点：乡村是中国人情感的“储备粮仓”。城里人过年，讲究的是消费，是旅游，是换个地方刷手机。而乡村人过年，讲究的是“归位”——回到自己在家族、在村庄那个特定的位置上。徐敏明在外头是项目经理、是徐工，但回到东山村，他就是老徐家的儿子、是发小口中的“敏明”、是站在后排那个必须回来的人。他奔袭两千三百公里，不是为了吃那一顿饭，而是为了在那一秒钟的快门里，确认自己的“身份坐标”。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，他不在，那堵墙就缺了一个角。这种归属感，是城市的钢筋水泥给不了的。这就是乡村美学里的第一美——人物美，美在不可缺席。
创意农业网： 说到不可缺席，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：98岁的徐成银老人，头天晚上就让孙媳妇把压箱底的新衣裳翻出来，大清早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说：“一年就这一回，谁不想捯饬得漂漂亮亮的？” 这位老人的“仪式感”，让我们特别动容。
章继刚： 妙啊！这位老人家，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“生活的尊严”。你看，在城市里，我们拍全家福，往往是影楼里流水线作业，灯光一打，咔嚓一声，完事儿。但在东山村，这位98岁的老人，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。那件压箱底的新衣裳，可能是他等着过年穿的，也可能是儿女给他买的，但他选择在拍全村福这天穿上。为什么？因为在他心里，这张照片不是给外人看的，是留给子孙后代的“家族史记”。他要让自己在历史里，是体面的、精神的、一丝不苟的。这种“老派”的讲究，就是乡村美学的第二美——细节美，美在郑重其事。他对着镜子梳头的那几分钟，梳进去的不是头发，是近百年的风霜和体面。
创意农业网： 发起这件事的，是村里74岁的摄影师徐乐安。八年了，每年腊月廿六，他都穿着那件黄色摄影马甲，踩着小梯子，嗓门洪亮地指挥大家。从最初的挨家挨户动员，到现在大家自发前来，徐乐安见证了全过程。章先生，您如何评价这位“乡贤”的作用？
章继刚： 徐乐安，他不是普通的摄影师，他是东山村的“时光雕刻师”。你发现没有，乡村社会自古以来就是依靠“乡贤”来维系的。过去的乡贤，是私塾先生、是族长、是德高望重的老人；今天的乡贤，就是徐乐安这样，有一技之长，有家乡情怀，有奉献精神的人。他提出的这个建议，等于是在东山村埋下了一颗“情感的种子”。八年浇灌，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。他的可贵之处，不在于他的摄影技术有多高超，而在于他的“坚持”——八年，每年同一天，同一个位置，同一群人。他用相机，帮村民对抗了遗忘。这种美，我们称之为——人物美，美在薪火相传。他传递的不是照片，是“我们是一家人”的信念。
创意农业网： 说到变化，村支书徐贤惠提到一个细节：游客中心的墙上，八张“全村福”一字排开，哪家添了人丁、哪家孩子长高了、哪家房子翻新了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八年里，有老人的身影从画面中消失，也有新生儿第一次入镜。这张照片，成了东山村的“视觉村志”。
章继刚：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——“视觉村志”。过去，我们写村志，是用文字，用纸张，放在祠堂里，落满了灰也没人翻。但东山村这八张照片，挂在游客中心的墙上，天天有人看，月月有人比。这就是活态的村史。你看第一张，2019年，那时候大家的表情还有点拘谨，衣服穿得杂七杂八，有人刚从地里回来，裤腿还沾着泥。再看今年这张，五百多人，服装整齐，笑容灿烂，精气神完全不同。这八张照片连在一起，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乡村振兴史。它记录了“空心村”如何慢慢“实心”的过程，记录了留守老人眼里从落寞到期盼再到满足的变化。这就是乡村美学的第三美——乡村美，美在有迹可循。每一张脸，都是一个家庭的缩影；每一年变化，都是时代的脚印。
创意农业网： 村里那条大黄狗也入镜了，老老实实蹲在石阶上，等着拍照。这个细节在网上特别火，网友们都夸这狗“懂事儿”。
章继刚： 这是神来之笔！你想想，如果这是一张城市里的大合影，会出现一只流浪狗吗？不可能，保安早就把它轰走了。但在东山村，这条大黄狗，它不是宠物，它是“村民”。它可能天天在这条老坡道上晒太阳，认识每一个早起去赶集的老人，追过每一个放学回来的孩子。拍全村福这天，它往那儿一蹲，没人赶它，大家默认它就是村里的一分子。这种包容，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，就是乡村特有的“生态伦理”。在创意农业美学里，我们讲“万物共生”，这条大黄狗就是最好的注脚。它的入镜，让这张照片从“人的合影”变成了“家园的合影”。这叫——画面美，美在万物有灵。
创意农业网： 章先生，咱们把镜头拉远一点。这些年，您走遍全国各地的乡村，见过各种各样的乡村节庆活动。您觉得，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和那些热热闹闹的乡村马拉松、乡村音乐节相比，它的独特价值在哪里？
章继刚： 你这个问题，问到了本质。那些乡村马拉松、乡村音乐节，是什么？是“请进来”——把城里人请到村里来，消费乡村、体验乡村。它们热闹，喧嚣，能带来流量和收入。但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是什么？是“唤回来”——把村里人自己唤回来。它的受众，不是游客，是村民自己。它的目的，不是赚钱，是“暖心”。这两种逻辑，一个向外，一个向内。向外求发展，向内求凝聚，两者缺一不可。很多乡村在搞文旅的时候，往往忽略了后者。房子修得漂漂亮亮，路灯装得亮亮堂堂，但年轻人不回来，留守老人还是一个人过年，那这个村就是“空心村”，再美也是“盆景”，不是“家园”。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八年坚持，把“空心”慢慢填实了，这才是乡村振兴最根本的“固本培元”。
章继刚： 精准！就是“情感治理”。村支书徐贤惠很有智慧，他抓住了乡村治理的核心——不是靠行政命令，不是靠罚款扣分，而是靠情感纽带。你看，为了拍这张照片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，他们见着了发小，喝上了家乡的酒；留守的老人见着了儿女，抱上了孙子孙女；邻里之间在等待拍照的间隙，嗑着瓜子聊着天，那些平时憋在心里的话，都倒出来了。这种人与人之间真实的、温暖的互动，就是乡村最稀缺也最珍贵的“社会资本”。这种资本攒下来了，村里有什么事，大家一呼百应。这叫——疗愈美，美在人心相聚。
创意农业网： 说到人心相聚，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：拍照现场，年轻人主动往后站，把前排的座位留给老人和孩子。拍完大合影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拉着徐乐安不让走：“徐师傅，给我们小家也拍一张吧，孩子们一年就回这一趟。”
章继刚： 这个细节，戳心窝子了。你听那话——“孩子们一年就回这一趟”。这背后，是三百六十四天的牵挂，是无数个视频通话里的“我挺好的”，是空荡荡的老屋里一个人的年夜饭。但就因为有了这张全村福，有了拍照这个由头，孩子们回来了。拍完大合影，再拍小家的合影，老人搂着孙辈，中年儿女站在两侧，眼角的泪花被阳光照得透亮。这一瞬间，一年的思念都化在笑容里了。这就是“全村福”的价值——它创造了一个“不得不回”的理由。中国人讲究“师出有名”，回家也需要一个名头。过去，这个名头是“过年”，后来年味淡了，很多人就不回了。现在，这个名头是“拍全村福”，是“必须到场”，它就变成了硬约束。这种硬约束，恰恰是乡村社会最需要的“人情债”。这种债，欠着暖，还着亲。这叫——语言美，美在情真意切。
创意农业网： 章先生，我们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：今年，连央视和新华社的记者都扛着机器来了。东山村这个“土味儿”十足的活动，怎么就入了央媒的法眼？
章继刚： 这说明，央媒的嗅觉是敏锐的。他们捕捉到的，不是一个村子的自娱自乐，而是一个时代的信号。什么信号？就是中国人对“团圆”的渴望，对“集体记忆”的珍视，正在从线上回归线下。过去十年，我们的社交是“屏对屏”，过年是“云拜年”，红包是“电子发”。大家越来越觉得，热闹是热闹，但总觉得少了点温度。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五百多人挤在一起，肩膀挨着肩膀，呼吸连着呼吸，这种真实的“人气”，是任何高科技都无法模拟的。它提供了一种“反数字化”的、原汁原味的年味体验。央媒报道它，其实是在为全社会提供一种示范：原来，过年可以这样过；原来，村子可以这样聚。这叫——传播美，美在价值共鸣。
创意农业网： 从创意农业的角度来看，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能复制吗？能给其他村子什么启发？
章继刚： 当然可以复制，但复制的是精神，不是形式。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特点，不一定非拍全村福。可以拍“全村宴”——全村人一起做顿饭吃；可以拍“全村戏”——排一台戏大家演；可以拍“全村跑”——组织一场跑步大家一起出汗。关键是要找到一个“情感抓手”，让在外的人有理由回来，让留守的人有事可盼。东山村的经验告诉我们：第一，要有“发起人”，像徐乐安这样的乡贤，愿意坚持；第二，要有“时间点”，固定在腊月廿六，形成条件反射；第三，要有“仪式感”，让大家觉得这事重要，要捯饬得漂漂亮亮的；第四，要有“记录感”，拍完要挂起来，让大家看到变化。这四点，构成了乡村节庆活动的“四梁八柱”。这叫——创意美，美在因村制宜。
创意农业网： 章先生，咱们再聊聊那张照片里的“土特产”。除了人，照片里还出现了什么？福字、春联、还有舞狮的队伍。这些元素，在您眼里有什么特别的含义？
章继刚： 你观察得很细。那福字，是红纸黑墨，是村里老先生手写的，不是印刷品；那春联，是自家编的词，可能是“东山村年年好，徐家人代代旺”；那舞狮的队伍，锣鼓家什可能有点破旧，但敲打得特别带劲儿。这些，都是乡村的“非遗活态传承”。城里人过年，福字是买的对联是送的，听着商场里的《恭喜发财》，总觉得是别人的热闹。但在东山村，福字是自己贴的，春联是自己编的，锣鼓是自己敲的，这种“参与感”，让年味从“消费”变成了“创造”。从创意农业的角度，这叫“体验式农产品”——卖的不是福字，是写福字的手艺；卖的不是舞狮，是敲锣打鼓的快乐。这叫——产品美，美在亲手创造。
创意农业网： 聊了这么多，我们想替网友们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：章先生，您自己有没有拍过“全家福”？您记忆中最深刻的“全家福”瞬间是什么？
章继刚： 我老家在川南的一个小村子。小时候，家里穷，没拍过什么照片。我记忆中第一张全家福，是1981年我考上四川省人民警察学校那年。我爹把家里的鸡杀了，请了镇上照相馆的师傅来家里。我记得很清楚，我娘特意去借了件新衣裳，袖口有点长，她挽了两道。我爹站在后面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最后搭在我肩膀上，重重的。那张照片，现在还在我老家的墙上挂着，已经发黄了，但我每次回去都要看好久。后来我娘走了，那张照片就成了我跟我娘最近的“见面”。所以我说，东山村的村民是幸福的，因为他们有徐乐安这样的摄影师，一年一年给他们拍。等再过二十年，那些当年抱在怀里的娃娃长大成人了，指着照片问“这个是谁”，旁边的人说“这是你太爷爷”，那种传承，比什么家产都贵重。
创意农业网： 谢谢章先生的分享，特别动人。咱们把目光拉回东山村。村支书徐贤惠说，会继续坚持办下去，“就是想留个纪念，留住村里人的团圆记忆”。对于未来，您有什么建议？
章继刚： 我的建议有三条。第一，要把这八张照片，以及未来的每一张，做成数字化档案。可以搞一个小型的“东山村村史馆”，用电子屏滚动播放，让每一代人看到自己祖辈的模样。第二，可以开发一些衍生产品。比如，每年拍完全家福，印一些明信片，寄给在外工作没能回来的人。让他们虽不在场，心在场。第三，可以把拍摄过程做成一个“乡村纪录片”。让村民自己拿着手机拍花絮，拍背后的故事，比如那位98岁老人梳头的镜头，比如徐敏明从黑龙江赶回来的镜头，这些花絮发到网上，比任何宣传片都感人。这叫——未来美，美在持续生长。
创意农业网： 章先生，咱们今天聊得特别尽兴。最后，请您用一句话，为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做个总结。
章继刚：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是中国乡村写给岁月的一封情书。八年的快门声，记录的不仅是五百多张笑脸，更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。它告诉我们：无论世界如何变迁，总有一个地方，有人在等你回家拍照。
那一秒钟的快门，何以照见乡村八年的归途——深度评论浙江东山村“全村福”现象背后的乡村美学密码
山风从儒岙镇的山坳里灌进来，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可村委楼前那条老坡道上，却热得冒汗——五百多号人挤挤挨挨站成几十排，前排的老人抱着福字，后排的年轻人踮着脚尖，中间的娃娃被举在肩膀上挥舞小红旗。村口那条大黄狗也来凑热闹，不喊不叫，老老实实蹲在石阶边上，竖着耳朵等拍照。
拍完照，有人掏出手机给远方的亲戚发照片，有人拉着74岁的摄影师徐乐安不让走：“徐师傅，给我们小家也拍一张吧，孩子们一年就回这一趟。”这声音里，带着央求，也带着满足。
这一幕，通过央视和新华社的镜头传遍全国，在网上引发热议。有人问：一个村子，拍张照片而已，至于吗？
因为这张照片里，装着的不是五百多个人，是五百多份牵挂，五百多个家庭，五百多个“今年我一定要回来”的约定。今天，我们就来深度剖析这张“全村福”背后的乡村美学密码，看看那一秒钟的快门，何以照见乡村八年的归途。
2019年，村支书徐贤惠第一次提出拍“全村福”时，遭遇的是这样的回应：“拍这有啥用？”“人多乱糟糟的，能拍清楚吗？”“我那天要出门走亲戚。”
村干部们挨家挨户敲门动员，嘴皮子磨破了，最后也只凑了一百来号人。有人穿着干活的衣裳就来了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。拍完一看，前排的老人表情僵硬，后排的年轻人东张西望，那条老坡道上稀稀拉拉站不满。
那时的东山村，和浙江很多山村一样，是个典型的“空心村”。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，留守的老人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不好找。过年回来几天，也是各过各的，邻里碰面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。
52岁的徐敏明，在黑龙江做工程，外派多年。为了参加今年的全村福拍摄，他提前一周改签了火车票，先从黑龙江飞回浙江，再辗转换车回到东山村。一家八口全到了——79岁的老父亲，77岁的老母亲，还有老婆孩子兄弟姐妹，整整齐齐。
“就是想回来凑个热闹，和乡里乡亲见见面。”徐敏明说，他在外头一年也回不了一两次，但全村福拍摄，他一次都没落下，“这是家乡的味道”。
这是什么味道？这是归属感的味道，是身份认同的味道，是“我必须到场”的味道。
从经济学的角度看，徐敏明从2300公里外飞回来，机票钱、时间成本、请假扣款，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他觉得“值”——因为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墙上，他不在，那堵墙就缺了一个角。这种“不可缺席”的价值，远超任何经济账。
这就是乡村独有的“情感经济学”：有些东西，不能用钱衡量，但所有人都愿意为之付出。
今年的全村福里，有个细节在网上特别火——村口那条大黄狗，老老实实蹲在石阶上，等着拍照。网友们都夸这狗“懂事儿”。
你想想，如果这是一张城市里的大合影，会出现一只流浪狗吗？不可能，保安早就把它轰走了。但在东山村，这条大黄狗，它不是宠物，它是“村民”。它可能天天在这条老坡道上晒太阳，认识每一个早起去赶集的老人，追过每一个放学回来的孩子。拍全村福这天，它往那儿一蹲，没人赶它，大家默认它就是村里的一分子。
在创意农业美学里，这叫“万物共生”。这条大黄狗的入镜，让这张照片从“人的合影”变成了“家园的合影”。它告诉所有人：在这个村子里，不光是人在过年，万物都在过年。
这种细节，城市里拍不出来。因为城市里的狗，要么是拴着绳的宠物，要么是躲着人的流浪狗。只有在乡村，动物和人才是平等的“村民”。
98岁的徐成银老人，头天晚上就让孙媳妇把压箱底的新衣裳找出来，挂在床头。大清早起来，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一遍遍问：“我这领子整齐不？扣子扣对没？”
“一年就这一回，谁不想捯饬得漂漂亮亮的？”旁边的村民笑着说。这种讲究，是日子过好了才有的底气。
在城市里，我们拍全家福，往往是影楼里流水线作业，灯光一打，咔嚓一声，完事儿。但在东山村，这位98岁的老人，他把这件事当成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。那件压箱底的新衣裳，可能是他等着过年穿的，也可能是儿女给他买的，但他选择在拍全村福这天穿上。
为什么？因为在他心里，这张照片不是给外人看的，是留给子孙后代的“家族史记”。他要让自己在历史里，是体面的、精神的、一丝不苟的。他对着镜子梳头的那几分钟，梳进去的不是头发，是近百年的风霜和体面。
徐成银老人的5个子女都在外头，年前就张罗着接他去县里过年。老人一口回绝：“这礼拜不走，要等拍完全村福再走。全村人聚在一块儿，热热闹闹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为了这一秒钟的快门，他愿意多等几天。这种等待，是对团圆的渴望，更是对仪式的尊重。
74岁的徐乐安，黄色的摄影马甲穿了八年，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，但按快门的劲头一点没减。
他是东山村的乡贤，也是这张全村福的“总导演”。从2019年第一张照片到现在，八年了，每年腊月廿六，他都会出现在这条老坡道上。
今年拍摄那天，徐乐安踩着小梯子，嗓门洪亮地指挥大家：“个子高的往后！抱孩子的往前！福字举高点！对对对，那只狗别动——好，一、二、三！”
拍完全村大合影，人群还没散尽，就有几位老人拉着徐乐安的袖子，问能不能给自己的小家也拍一张。徐乐安笑呵呵点头，熟练地调整相机参数。镜头里，老人搂着孙辈，中年儿女站在两侧，眼角的泪花被阳光照得透亮。
“对于很多老人来说，盼了一年就等着这一次全家人到齐。”徐乐安说，“他们一年可能就拍这一张照片，孩子们走了，照片留在墙上，平时看看，是个念想。”
今年除了拍照，徐乐安还特意给全村人录了一段视频。“老人们都挺高兴的，有的对着镜头不知道说啥，就一个劲儿笑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嘛。”
从第一年、第二年都是他一个人扛着机器来东山拍照，到今年不用招呼就有二十多个人自发报名来帮忙拍摄。这变化背后，是一种无形的“情感契约”在生长。
徐乐安笑了一声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现在都不敢多叫人，一叫村口都没法停车了。大家愿意来，不是因为照片拍得多好看，是被村里的氛围带动的，都想过来沾沾这份热闹。”
它记录了人。每年都有老人的身影从画面中消失，也有新生的娃娃第一次入镜。村里那些留守老人，一辈子可能也拍不了几张照片，但在这张全村福里，他们年年都在。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说，他每年看这张照片，就是看看那些老人还在不在，“在，就踏实”。
它记录了变化。土坯房旁边，建起了亮堂的文化礼堂；泥巴路不见了，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。游客中心的墙上，八张“全村福”一字排开，哪家添了人丁、哪家孩子长高了、哪家房子翻新了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村支书徐贤惠留意到一个细节：有一年，照片里还只是孤零零一个年轻人，等过两年再看，身边多了一个人，再过几年，怀里多了个孩子。
“当初坐在第一排的老人少了一些，坐在坡上的孩子们长大了，今年站到了后排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我都不认识了，但照片都记着呢。”徐贤惠说道。
在徐贤惠看来，连续八年拍村全家福，把村里的人心也慢慢“拍”拢了。凝聚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但村里搞建设、办活动，响应的人一年比一年多，他能感觉到。
这种“拍拢人心”的过程，就是乡村复苏的过程。从2019年的100多人，到今年的500多人，数字的增长背后，是“空心村”慢慢“实心”的过程，是留守老人眼里从落寞到期盼再到满足的变化。
这张照片，早已不是一张照片——它是游子回家的理由，是留守村民的盼头，是东山村八年最真切的见证。
这些年，我们见过太多热热闹闹的乡村节庆活动：乡村马拉松、乡村音乐节、乡村丰收节……它们是什么？是“请进来”——把城里人请到村里来，消费乡村、体验乡村。它们热闹，喧嚣，能带来流量和收入。
但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是什么？是“唤回来”——把村里人自己唤回来。它的受众，不是游客，是村民自己。它的目的，不是赚钱，是“暖心”。
这两种逻辑，一个向外，一个向内。向外求发展，向内求凝聚，两者缺一不可。很多乡村在搞文旅的时候，往往忽略了后者。房子修得漂漂亮亮，路灯装得亮亮堂堂，但年轻人不回来，留守老人还是一个人过年，那这个村就是“空心村”，再美也是“盆景”，不是“家园”。
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，八年坚持，把“空心”慢慢填实了，这才是乡村振兴最根本的“固本培元”。
村支书徐贤惠很有智慧，他抓住了乡村治理的核心——不是靠行政命令，不是靠罚款扣分，而是靠情感纽带。你看，为了拍这张照片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，他们见着了发小，喝上了家乡的酒；留守的老人见着了儿女，抱上了孙子孙女；邻里之间在等待拍照的间隙，嗑着瓜子聊着天，那些平时憋在心里的话，都倒出来了。
这种人与人之间真实的、温暖的互动，就是乡村最稀缺也最珍贵的“社会资本”。这种资本攒下来了，村里有什么事，大家一呼百应。
从浙江建德航川村的案例也能看出这种逻辑的力量。同样是拍“全村福”，航川村的合影人数从去年的400多人增至今年的近800人。民宿管家李瑶一边排队，一边用手机记录热闹的场景；老姐妹们互相整理衣襟、戴好红围巾；有人展示着“福”字，还有人把非遗竹马摆在合影区中央。
“幸福快乐！”有村民带头喊出口号。“咔嚓”，相机发出清脆的拍照声，数百张笑脸清晰入画。
这种凝聚力，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。2025年，航川全村民宿床位从两年前的204张增至736张，村集体经营性收入增加到近200万元。截至2025年底，航川村已累计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，实现旅游总收入超1500万元。
在东山村，有个细节特别动人：村口老戏台的墙上，贴着一行字，是村民自己贴上去的——“不管你走多远，腊月廿九，老地方，等你。”
这句话，写在一块块老土碗砌成的墙上。那些土碗是挨家挨户收来的，有的碗底还刻着名字，是六七十年代生产队分发的。碗口朝外，碗底朝里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。
这面墙，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。它不是请设计师打造的，是村民自己动手砌的。那些刻着名字的老土碗，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；那行字，写的是全村人的约定。
这就是乡村美学的日常化表达——美，不一定是宏大的景观，不一定需要昂贵的投入。它可以是一面土碗墙，可以是一张全村福，可以是一条蹲着等拍照的大黄狗。
在义乌的李祖村，这种美学表达更加多元。路旁挂起的彩色灯笼与新增AR互动打卡点交相辉映，结合春晚“骐骥”IP设计的灯光装置点亮了村民家门口的新春场景。白墙黛瓦间，农创客们正调试着手机直播软件，镜头对准手作梨膏糖、非遗扎染摆件、梨文化文创产品。
李祖村作为浙江省“未来乡村”，如今已成为“千万工程”深化实践的示范样板。全村常住人口达850人，其中35岁以下青年占比超42%，集聚农创客、设计师、直播团队等新业态从业者270余人，落地店铺从2020年不足10家激增至73家。
这些新老村民与青年创客携手，营造充满仪式感的“李祖年”，诚邀游客前来集“六福”、拍全家福、赏龙灯、品年味，在白墙黛瓦间，过一个既传统又时髦的团圆中国年。
当记者问徐贤惠明年是否还接着拍时，他笃定地说道：“肯定会拍。”但随即他又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往年是怕人不来，明年如果人在增多，怕是地方站不下，要重新找地方了。”
从“怕人不来”到“怕地方站不下”，这中间隔着的，是八年坚持，是五百多张笑脸，是无数个从远方赶回来的身影。
有人从2300公里外赶回来；有人把压箱底的新衣裳翻出来；有人在水渠边站了半小时，就为了看一眼小时候画的画；有人在拍照现场被拉着嗑了一下午瓜子。
那个从杭州回来的小伙子，在水渠边扒了半天枯草，终于找到了小时候拿木炭画的画——歪歪扭扭的小人，四四方方的房子，还有一行字：“张狗娃是大笨蛋。”张狗娃是他发小，今天正在丈母娘家拜年。
这样的“破防瞬间”，在东山村还有很多。它们不是宏大的叙事，不是煽情的语录，就是一条干涸的水渠，一把烤焦的红苕，一张手写的WiFi密码，一面用老土碗砌成的墙。它们像钩子，钩住每个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，轻轻一提，你就酸了。
这就是东山村的“全村福”给我们的启示：乡村的凝聚力，是可以被“拍”回来的；乡村的情感，是可以被“照”见的；乡村的未来，是可以被“聚”起来的。
快门声响过，人群散了，老坡道上安静下来。夕阳洒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个从黑龙江赶回来的徐敏明说，拍完照，他和家人吃了顿团圆饭，第二天就要返程。问他值不值，他说：“值。这一年，就为这一秒钟。”
这就是乡村的魔力。它让你愿意用一年的奔波，换一秒钟的团圆；用两千三百公里的奔赴，换一个站在后排的机会；用八年的坚持，换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。
因为你知道，那一秒钟的快门，定格的不仅是你的笑脸，更是你在这个世界上，还有地方可回、还有人可等的证明。
亲爱的网友们，读到这里，您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张“全家福”？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在远方等你回家的老人？
欢迎在评论区晒出您家的“全家福”故事——可以是一张老照片，可以是一段难忘的回忆，也可以是你今年回家拍下的团圆瞬间。我们将从留言中选出十位读者，送出由绍兴新昌东山村老乡亲手制作的“团圆礼包”一份：包括他们自家晒的梅干菜、手工打的糯米麻糍，还有一张加盖了东山村村委会公章的“全村福”明信片，上面有全村人的手写签名——这可是独一份的“全村福”！
另外，如果您也想在您的老家发起类似的“全村福”活动，后台回复“我要拍全村福”，我们把东山村的“操盘手册”发给你——从怎么动员、怎么组织、怎么站位、怎么发照片，全是干货。章先生说了，希望每个村都有自己的“全村福”，每个村都有人愿意为岁月留影。
对了，留言区有个小彩蛋：如果你今年也拍了全村福，欢迎发来给我们，我们会选出最有故事的一张，送上东山村的土蜂蜜一瓶——就是村口那棵老皂角树下养的蜂，你闻着味就能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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